这一世,他能不能帮他们一把?
他不敢说自己能改变什么。
但啤酒花如今也是他的强项,星露谷里种出来的啤酒花,品质远超普通品种,香气浓郁,苦味适中,α—酸含量稳定。
泰安啤酒厂如果能用上他的啤酒花,酿出来的啤酒品质肯定能上一个台阶。
他站在厂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记住了往来的物流线路和周边的交通环境,然后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二叔去约张国庆,什么时候把样品送过来,什么时候谈价格和合同。
日子还长,路要一步一步走。
二叔那边很快就来了消息。
张国庆副厂长答应见一面,时间定在八月底的一个下午。
林德荣在电话里特意叮嘱了一句:「建军,张厂长这个人业务能力不错,但性格有点直,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别跟他顶。」
林建军应了,心里头盘算着怎么介绍自己的啤酒花。
八月二十四,天晴得像一块蓝布,一丝云彩都没有。
林建军换了一身乾净衣裳,把帆布包里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啤酒花样品丶大队开的介绍信丶沈克诚帮忙写的种植情况说明。
他站在水缸前照了照,把头发用水抿了抿,对婉晴说了一声「我去泰安了,晚上不一定回来」,就背着包出了门。
从响水涯到泰安,班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时辰,到站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还是先去了二叔家。
林德荣正在客厅里喝茶看报,见林建军来了,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件蓝布褂子洗得乾乾净净,脚上的布鞋是新换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二叔,张厂长那边,您帮我约的啥时候?」
「下午两点,啤酒厂办公楼二层,生产副厂长办公室。」
林德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说你是我侄子,种了点啤酒花,想问问他们厂收不收。他答应了,说下午有空,让你过去坐坐。」
林建军心里松了口气。
林德荣放下茶杯,看着他。「建军,张国庆这个人,业务上没得说。但他是从轻工业局下来的,跟局里的人关系都处得好。你跟他谈的时候,先把样品拿出来,让他先看货。」
林建军点了点头。
「还有—」林德荣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对下面来的人不太客气。你心里有个数,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建军应了一声。
在二叔家吃了午饭,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快两点了,林建军站起来告辞。
泰安啤酒厂在城东,从二叔家走过去大约一刻钟。
厂区不大,两排红砖厂房,后面立着几个大铁罐,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发酵罐。
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TA市啤酒厂」五个字,旁边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传达室窗口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制服,领口的扣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
他正在看报纸,嘴里叼着一根烟,菸灰积了老长也不掸。
林建军走到窗口,客客气气地说了来意。
老头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蓝布褂子和沾着泥的布鞋上停了一瞬,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找谁的?」
「找张国庆张厂长。约好了的。」
老头慢悠悠地把烟掐灭了,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从墙上取下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嘟囔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朝院子里面努了努下巴:「进去吧,办公楼二层,左手第三间。」
林建军道了谢,推开铁门,进了厂区。
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的麻袋,上面印着「麦芽」和「大米」的字样,码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气味,甜中带酸,混着大麦和啤酒花的清香。
几个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裤,戴着帆布手套,正往卡车上装货,看见林建军进来,也没多看一眼。
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贴着厂房,墙上刷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大红标语。
林建军上了二楼,走廊铺着木板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左手第三间的门开着,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写着「生产副厂长」几个字。
他站在门口,正了正衣领,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冷不热。
林建军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方脸,浓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旁边搁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泡着茶,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0
他正低着头用钢笔在文件上写字,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林建军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
「你就是林建军?」声音不大,但很乾脆,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
「张厂长,您好,我就是林建军。」林建军往前走了两步,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我二叔林德荣跟您提过我的事一」」
「我知道,老林的侄子嘛。」张国庆把钢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说吧,什么事?」
林建军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啤酒花样品的小布袋,双手递过去。
「张厂长,我自己种了点啤酒花。品质还可以,想问问咱们厂收不收。」
张国庆接过布袋,没有马上打开,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布袋的料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拆,而是抬起头看着林建军,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哪个村的?」
「响水涯的。」
「响水涯?」张国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你种了多少啤酒花?」
林建军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星露谷的种植面积换算到现实里,他不敢说太大,怕被当成吹牛,但也不能说太小,太小了人家看不上。
「目前种了十几亩。明年可以扩大到三五十亩。」这是他提前想好的说辞。
十几亩是个安全的数字,不多不少,既显得有规模,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吹牛。
张国庆听完,靠回椅背,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布袋,又看了一眼林建军。
「十几亩?」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厂一年要用多少啤酒花吗?」
林建军摇了摇头。
「光今年,我们厂计划产量五千吨,啤酒花的用量就得几十吨。」
张国庆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优越感,「你十几亩地,就算亩产两百斤,一年也就一两吨。这点量,说好听点叫杯水车薪,说难听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太小了,不值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