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站在铜门内侧，浑身的血液彷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魔主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地下大殿中那些暗红晶石发出的低微嗡鸣。

「你说……什么？「陈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晶石的嗡鸣声盖过。

魔主站在那张巨大的石台前，黑袍的下摆垂落在地面上，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黑色雕像。

他看着陈青，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听到了。当年把它封进去的人，是我。「

通天手中的诛仙剑微微震颤了一下。他没有把剑拔出来，但剑意已经从剑鞘的缝隙中渗出一丝，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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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锐利地盯着魔主，如同一头猛兽在评估眼前的猎物是否藏了后招。

「什么时候？「陈青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大殿的石板上，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回响，「盘古开天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魔主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向那张石台。石台上的兽皮已经被他收起来了，露出下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台面，台面上隐约浮现着几道浅淡的纹路，与兽皮上那幅阵图的轮廓如出一辙。

魔主的手指轻轻拂过台面上的纹路，像在抚摸一件遗失了太久的旧物，「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他将'噬'的主体镇压在归墟，但'噬'被斩断的几段肢体散落在了不同的位置。其中最大的一段，落在了当时还是一团混沌黏液的魔神界。「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

「那时候魔神界还不叫魔神界。这里没有天丶没有地，只有一片在混沌中悬浮的丶半凝固的原始物质。

那段肢体坠入其中之后，开始缓慢地向外渗透丶扩散，如同墨水滴进清水，把整片区域都染上了它的气息。我恰好在那一带游历，察觉到了异样，就追了过去。「

魔主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苦笑，又像是某种深藏在岁月底处的自嘲：「我当时以为自己能处理。我花了将近百年的时间，用当时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包括我自己的道基碎片——在大地深处构筑了一道九层封印，把那一段肢体死死压在了最底层。

然后又用了千年左右的时间，把整个魔神界的地脉重新梳理了一遍，让地脉执行产生的灵气自动为封印供能，形成一个自回圈的牢笼。「

「所以你成了魔神界的主人。「通天冷冷开口，「你把这片地方圈下来，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看着那道封印。「

魔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着通天：「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要建魔神宫？这座宫殿没有别的作用，它就是一道巨大的镇物，建在封印的正上方，利用宫殿本身的重量和阵法结构往下压。

我在这里住了不知多少万年，一步没有离开过。「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的痕迹，「直到最近——大约三万年前——我开始感觉到封印的运转出了问题。「

陈青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供给不足了。「魔主道，「封印需要地脉灵气维持运转，但魔神界的地脉经过千万年的消耗，已经衰减到了原来的四成左右。九层封印中最外层的两层几乎完全失效，第三层也出现了裂纹。按照那个衰减速度推算，最多再过五百年，九层封印会彻底崩解。「

五百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是漫长到不可想像的时间跨度。

但对于这些活了无数岁月的圣人们来说，五百年不过是指尖一瞬。陈青的眉头越皱越紧：「所以你就开始挖？你不是要帮它脱困，你是要去加固封印？「

「加固？「魔主重复了这两个字，缓缓摇了摇头，「我确实尝试过加固。但在我动手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他顿住，目光飘向大殿穹顶那片被暗红晶石照亮的虚空，彷佛在回忆一件让他至今仍然觉得匪夷所思的往事：「大约一万二千年前，一个灰袍老者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自称魔神界的天道意志，来找我谈归附洪荒的事。

我当时就知道他在说谎——我在这片地方待了上千万年，天道意志是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但他身上的气息让我觉得熟悉。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想明白那种熟悉感的来源，然后我就明白了，灰袍老者不是天道意志，他是'噬'从归墟那边伸过来的一截触手，化成人形来试探我。「

陈青和通天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魔主说的这个时间节点，比他们之前推测的灰袍老者出现的时间还要早得多。

「他来找我说归附的事，只字不提封印。他想让我开启魔神界与洪荒之间的通道，让两个世界的天道网路互相接驳。「

魔主的声音冷了下来，「一旦接驳完成，他就可以顺着天道网路的连线，将归墟那边的本体力量一点一点渗透进洪荒。那样的话，连盘古留在洪荒中的最后几层防护都会失去作用。「

「所以你拒绝了。「陈青说。

「我拒绝了。「魔主点头，「但我表现得很像一个贪婪的丶想要独吞洪荒的野心家。

我告诉他，洪荒只能由我一个人拿下，不需要天道意志插手。

灰袍老者对我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他离开之后，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他既然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面前，说明归墟的封印正在松动，让他的触手能够延伸出来。

这印证了我对地底封印衰减速度的判断，但同时也让我看清了另一个事实。「

他看向陈青，目光骤然变得极其锐利：「五百年太长了，灰袍老者不会等我五百年。

他既然已经开始行动，那么归墟那边的本体一定会加速突破封印。我地底这道封印就算能再撑五百年，归墟那边可能连一百年都撑不到。「

陈青听到这里，心头的某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落了进去。

他沉声开口：「所以你挖封印，不是为了加固。你想趁它还有力量之前，把它彻底毁掉。「

魔主看着陈青，沉默了一瞬，然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九层封印已经朽坏了三层以上，剩下的六层也各有损伤，根本无法像最初那样牢固地压住那段肢体。

与其等它自行崩解之后让那段肢体冲破地表丶与归墟的主体重新取得联络，不如我亲手把最后几层封印凿开，在它还没来得及扩散之前，用更直接的手段把它彻底消灭。「

「什么手段？「通天追问。

魔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石台旁边，从石台侧面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匣子。

那匣子通体无纹，材质不似金属也不似木石，看起来更像某种凝固的液态物质。

魔主将匣子放在台面上，缓缓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那碎片通体呈半透明的金色，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丶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陈青的目光落在金色碎片上的那一刻，他体内的盘古道基骤然猛跳了一下。

那股余烬中仅存的微弱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如同被拨动的炭火重新燃起明光。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枚碎片，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那是……盘古的……「

「盘古道基的残余碎片。「魔主替他说完了那句话，「当年我构筑封印时，有一块盘古的道基碎片从归墟那边漂移过来，落到了我手中。

我当时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只把它当作一件坚固的材料，融入了第九层丶也就是最深一层封印的核心之中。那道封印之所以能维持这么久，很大程度上依赖了这片碎片的力量。「

他合上匣盖，将黑色匣子轻轻推向陈青的方向：「但到了今天，这片碎片的力量也快要耗尽了。

我需要你用融合之后的盘古道基，为封印补充一次新的力量。不是加固——是引导。

引导封印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盘古之力，与那段肢体本身产生共鸣，然后从内部将它彻底瓦解。「

陈青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石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那只黑色匣子。

他体内的盘古道基正在微微发热，彷佛与匣中的碎片产生了某种跨越千万年的感应。

他能感觉到那片碎片中蕴含的力量极其微弱，但那微弱之中藏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本质——那是盘古当初亲手剥离下来丶用以镇压那段「噬「之肢体的根基之力。

「你为什么要选现在告诉我这些？「陈青抬起头，直视着魔主的眼睛，「你完全可以更早找到洪荒，把这件事摊开来说。「

魔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因为我不敢。灰袍老者既然能伸出一截触手化成人形，就说明归墟的主体已经有了模糊的感知力。如果我大张旗鼓地去找洪荒的圣人们商议，灰袍老者会察觉到异样——他会意识到我并没有真的相信归附那一套话，他会在我动手之前提前加速突破。所以我只能装作一个觊觎洪荒的魔头，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陈青脸上移开，落向大殿某个虚无的角落：「但你们两个能偷偷摸到这里来，说明你们已经把灰袍老者暂时封住了。

既然他已经无法将感知延伸出来，现在就是最后的视窗期。趁他还没从沉睡中重新睁眼，把地底这一段肢体彻底销毁——那他的本体就会永远缺少一段，再也无法恢复到盘古当年面对的完整状态。「

大殿中再次安静下来。暗红晶石的嗡鸣声持续地回响着，如同一片细密的蜂群在看不见的深处盘旋。

玄鸦缩在铜门边的角落里，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墙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把这些对话一个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这个孩子的胆识超乎常人，在这种场合下居然没有吓得发抖，反而还在努力理解和记忆每一句资讯。

通天收回了那一丝外放的剑意，将诛仙剑重新挂回腰间。

他看着魔主，语气中依然带着怀疑的刺，但刺尖已经被磨钝了几分：「你说当年是你一个人把这东西封进去的。你当时是什么修为？「

「不如现在。「魔主平淡地回答，「但也不算低。大约相当于你们洪荒准圣的层次。用了百年的时间，耗尽了当时手中所有的天材地宝和两件从混沌中拾到的残破先天灵宝，才勉强把九层封印搭起来。「

通天嗤了一声：「准圣的修为，花百年时间搭了一道九层封印，现在圣人修为的你在旁边盯着，反而说封印撑不住了？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魔主没有被这句挑衅激怒，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掀了一截。

他的手腕至小臂之间，赫然密布着一层暗灰色的石质纹理，那些纹理如同蛇鳞一般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的道基在当年构筑封印时就已经被那段肢体的气息侵蚀了。「

魔主放下袖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千万年来，侵蚀一直在缓慢加深。